《人生 4 千個禮拜》面對人生有限性——時間管理背後的哲學觀

昨天參加了一場 English bookclub，為此，我重新翻閱兩年前看的《人生 4 千個禮拜》，才發現原來第一次看時我完全沒看懂作者想傳達的觀點。還記得當初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讀完整本書，主要因為我覺得我並沒有「時間管理」相關的問題，我總是很有行動力、做事也很效率，也不會忙到爆炸，因此，對當時的我來說本書提到的觀點並沒有特別讓我感到共鳴。

然而，再次閱讀，才發現比起「時間管理」，作者更積極想傳達的是我們該如此看待時間的哲學思維。

我們對時間的看法並不是理所當然

與其說這是一本在講時間管理的書，我認為它更像是一本哲學書。作者從各式各樣的著作拆解這個世界對「時間」的看法，也改變了我對時間的觀點。現代社會教會我們時間是一種資源，我們可以掌控時間、利用時間，也可以浪費時間，就如同世界上其他任何一種資源一樣，然而這其實是非常現代的想法。

在第一章〈接受人生有限〉中，作者開宗明義地說，對於中古世紀的農奴來說，時間只是大自然的一部份，是太陽東升西落的變化、是四季的遞嬗，而他們的生活只需要跟隨時間將工作一件一件完成就好了。由於時間與季節限制，所有工作只能在「該做的時候」實行，所以完全不需要著急，也不需要講求效率，書中稱這樣的時間觀點為工作導向（task-oriented）。

老實說，這樣的觀點給我很大的震撼，我才意識到，深植在我們腦袋中的時間觀念，其實是被發明出來的。如果它是被發明出來的，我們並沒有必要指遵照這套原則走。

面對有限性

現代時間觀念之所以會被發明，是因為工作革命以降，資方必須讓大量的工人們來工廠上班、合力工作。唯有擁有共同的時間觀念，這些員工才能在相同的時間集合。而隨著科技越來越發達後，人們越來越崇尚掌握自己的時間，伴隨著美國文化鼓吹的「工作主義」（workism），大量「生產力工具」被發明，人們越來越渴望掌控自己的時間，把每一分每一秒都運用得淋漓盡致是最理想的狀態。

我認為，這樣的觀點有一部份也是受到西方自古的英雄主義的影響，深信人定勝天，以及人類有能力征服任何的事物，因此認為時間也只會是人類的手下敗將之一。

現代人追求最佳利用時間，而在古代，古人與神話都在追求人生的無限，彷彿長生不老就能解決人生依竊的問題，達到最完美的境界。然而，當所有事物皆沒有終點時，那些東西還會如原本一樣美好嗎？

試著想像，你如《葬送的芙利蓮》裡的芙利蓮一樣能夠活到千歲以上，那麼你的每一天是不是會過得比現在更加無聊，或許每天都在睡覺、耍廢，畢竟你並沒有「因為需要把握時間，所以才認真過生活的」壓力。就如同每段旅行之所以美好，也是因為它並不是永遠。只有當我們擁有有限的時間，才會想方設法創造最多的回憶，度過豐富充實的每一天。

而現代人之所以會把自己塞得如此忙碌，有一個原因是，我們不曾仔細思考「人生的有限性」，說到底，我們「不願意面對」人生的有限性，因為當我們真正靜下心、理性思考這件事，就代表必須面對我們其實毫無能力改變時間有限性的殘酷。同時，即使真正面對了，我們也不願做出選擇，要在人生的 4 千個禮拜中完成什麼哪些事？這些事實都使我們感到痛苦。相較之下，把所有外在的行程與任務一一塞進行事曆中、跟隨著社會與眾人的人生歷程行動，容易多了。

有限才會選擇、才會產生意義

事實上，人生的有限性已經經過許多哲學家討論，也是存在主義的一大重點。

存在主義的哲學認為，如果人能夠長生不老、完成一切，那麼人生的「緊迫感」、「選擇的意義」就會消失，也就是說「做某事」的價值其實是來自於「我們不能做一切、不能永遠活著。」書中提到瑞典哲學家 Martin Hägglund 在 2019 年的《This Life》著作中主張，如果你真的相信生命永遠不會結束，那麼沒有任何事真的顯得那麼重要，因為你永遠不必選擇是否要將一段寶貴的生命用在某件事情上。

或許會覺得「有限」很可怕，但如果沒有「有限」，人們還會思考要如何好好珍惜每一天嗎？新聞上常看到得了重病的名人，呼籲大眾要好好珍惜生命，把每一天當作最後一天來活。這樣的體悟，若不是面對了生命的有限，是否也不會出現？

之前聽到 Podcast 《只要有人聽就好》討論小時候使用 mp3 的經驗。在那個時代，串流平台並不存在，mp3 只能存放 26 首歌。這時候，你會精挑細選可以放進去的每首歌曲，而每首被灌進 mp3 的歌都是你的寶貝，與現在串流平台可以輕易聽到任何歌曲的感受截然不同。

因為有限，所以需要選擇；然而因為需要選擇，也才產生了排序的價值。這很美，不是嗎？

除了時間有限性，我們還須面對什麼？

第二次閱讀完此書，才發覺其實整本書作者都在傳達一個概念——面對有限性。

除了我們擁有的時間的有限性，會分心也是因為我們並沒有好好面對另一種有限性——此時此刻被迫只能做這件事、無法逃離的有限性。所以才會想偷偷拿起手機再看幾支短影音，因為所有外面的世界看起來都比現在該完成的事情有趣。

你或許會想從此書得到關於分心的解方，如同其它時間管理的著作一樣，那你可能要因此失望了。作者認為世界上並沒有任何一個解法能夠治療分心，包括數位排毒。最有效的方法，也就是接受人會感到不愉快的原因：我們凡人投入挑戰性高的重要事物時，將被迫面對自己的力量有限，無法控制人生會發生什麼事。

而我們沒有耐心，也是另一個無法面對有限性的例子。科技的發展幫我們節省了許多時間，我們可以在不到一秒內與遠在世界另一個角落的人視訊、聊天，因此抗拒人生本就會碰上的限制。大家厭倦無法速成的事情，例如閱讀。我們希望掌控時間如何開展，但閱讀拒絕配合，我們不願承認好好把書讀進去，需要花上一定的時間。

就試著接受吧

針對許多時間管理的議題，包括人生只有 4 千個禮拜、做正事時總是分心、沒有耐心，凡人如我究竟該如何是好？接受這一切沒有任何解法也是一種解法。看完這本書，我最大的收穫就是，人生與我們所擁有的時間有好多限制，所以，我們是不是可以試著不要將拳頭握得那麼緊？不要那麼用力面對人生的挑戰？不要總想著想要完美地利用每分每秒？給它一點空間，不要再想著想掌控時間、掌控未來，而是與它共存，就如同書中所說的，「臣服於時間的限制，不再老是試圖要求事情該如何開展，你將獲得最深層的自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