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也同步刊載於 換日線 Crossing：〈「荷化」兩年後，我該留在荷蘭嗎？──找不到答案，反而成了我的答案〉

開始上班後，感覺生活也漸漸穩定了下來，一到五工作、週末煮飯打掃跟朋友出去，日子就在辦公室與家裡中一天一天過。

其實大多數的時間我依然活在自己的 bubble 裡，上班路上耳機播放不是韓文、中文就是日文歌；下班時看喜歡的韓團最新的物料；週末見的朋友也幾乎來自亞洲，講著我們都熟悉的話題；每週準時亞超報到，買珍貴的葉菜類或扛一大包米回家。

一切與在台灣的生活沒什麼不同，只是離家人朋友，和熟悉的食物遠了一點而已。

不過還是有些漸漸「荷化」的時候，例如每天騎腳踏車去火車站通勤，然後與高大的荷蘭人搶火車座位；下班不是在路邊攤果腹，而是去超市購物，然後回家煮飯；出去玩時肚子餓就去 Jumbo 買我最喜歡的 kaffiebrootje 或香腸麵包充飢。最令我印象深刻的「成為荷蘭人」的事件，是剛來第一年的除夕夜，我和一些台灣朋友吃完港式飲茶後，回家路上我在超市買了一大桶優格騎腳踏車回家，那個晚上，我覺得自己荷爆了。

一開始剛來荷蘭時，我希望自己融入，努力操著一口只要一緊張就會結巴的英文，找班上的歐洲人同學聊天，在 story po 讓自己看起來過得很好、很喜歡這裡的動態，甚至還上了一年的荷蘭文課，努力尋找任何驅使我留下來的理由。畢竟我並不像其他亞洲來的同學有著對國外生活滿滿的嚮往，出發只是為了和在德國讀書的男友近一點，事實上我戀家戀台灣，愛得不得了，從來不是那種對國外生活有嚮往的人。

這件事情甚至一度成為我的壓力來源。去年冬天實習壓力很大，加上可悲的天氣讓我感到異常的孤獨，我開始歇斯底里地認為，我不喜歡這裡，那我幹嘛還要繼續在這裡，一邊悲觀看待自己的人生、一邊跟男友鬧脾氣，心底下定決心，我遲早要離開這個鬼地方。

荷蘭真的有那麼糟嗎？當然，荷蘭缺點一堆，刻板印象中的荷蘭人個性難相處，且看似開放但其實不包容，導致外國人很難融入當地社會、房租高、天氣爛、食物難吃、缺乏自然景觀等。其中，荷蘭人的自大與直接，更是讓我吃了不少苦頭。

荷蘭人以自我為中心，使得他們凡事都優先考慮自己，缺乏體貼。他們的文化與家庭就是這樣告訴他們的，你有意見你要說，說比執行更重要，討論的過程比結論更重要。我也是吃過了一些苦才發現，我那在台灣如魚得水的「善良恭儉讓」特質，在這裡一點都行不通，只能慢慢練習 speak up、慢慢學會「哭的孩子才有糖吃」。

但換個角度想，或許就是這樣的個人主義，才讓荷蘭社會的每個人都能擁有自我發展的空間。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，就像在身體圓周半徑一公尺長出了一個空氣泡泡，這個私人領域沒人可干預，連父母都不可以。獨立領域允許你做自己，允許你特別，荷蘭人甚至覺得「跟別人不一樣才是一種合群」。

當然，撇除了那些 ego 過高的荷蘭男，也還是有遇到其他善良的荷蘭人們，如跟我一樣喜歡韓團的荷蘭女生、當我一個人在雨中狼狽行走時，願意載我一程的荷蘭阿嬤、或是知道我在搬家，努力用英文關心我的鄰居阿伯。

目前為止兩年兩個月的荷蘭生活，讓我從抵達第一天在被路上腳踏車嚇到的人，到現在每天騎腳踏車上班通勤，physically and mentally，我好像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荷式生活。學著 small talk、學著中午午餐三明治配 kroket、學著聽到路人跟你用爛腔爛調的中文說「你好」則笑笑得也用中文回「你好，笨蛋」（開玩笑），生活中的遇到的挑戰就如同大大小小的 discrimination 一樣，並沒有真正讓你受傷，但會在心中刻上淡淡的凹痕，睡前才想起，啊 我今天又被歧視了。

你問我，所以我現在找到留下來荷蘭的理由了嗎？

剛好上週看了《入境大廳》這本書，有段很喜歡也很符合我內心的話：

「有人說，離鄉背井的人，繞了一大圈中會發現故鄉最美。我覺得並不是這樣的。對現在的我來說，離開很好，留下來也很好，認清這兩種生命選擇都能帶來滿足與自在，人生沒有非怎麼樣不可的苦情，給了我一種安心而平衡的感覺。如果不論怎麼選都有好好生活的可能，也都能通往令人安慰的結局，或走或留，大概是人生中少數特別寬容的選擇題了。」

是啊，我後來也覺得並沒有非得要如何，就像人生沒有什麼非得到不可的追求。我也漸漸接受了這樣的自己，物理上待在荷蘭，但內心過著台式生活的自己，總是活在自己舒適泡泡的自己，總是拿不定主意要留不留的自己。換個角度想，抱持著這樣開放的心胸，持續探索荷蘭與人生，也沒什麼不好。或許哪天宇宙就會捎來我暗示，讓我發現我真正是想留或不留吧。